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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的黄昏。

这三日里妙莲被韩修平盯着写下了些模棱两可的消息传进宫里,太后偶有回话,只说是让她继续打探消息,眼下这第三日,宫里却迟迟没有将下封密信送到宁王府。

妙莲生怕自己失去了利用价值,忙跪地恳求道:“此后奴婢便是王爷的人了,王爷命奴婢做什么,奴婢便做什么,求王爷留奴婢条命……”

景旼冷淡地扫了她一眼:“惜命的人,做不了衷心的狗。”

“奴婢……奴婢可以……”妙莲慌忙开口,却迟迟想不出自己对宁王还有什么利用价值,最后只能重重叩首,将额头磕破了也不肯停,“王爷饶命……”

宁王看见她一鼻涕泪的狼狈模样,犹豫片刻,忽然道:“罢了。”

“将她绑了,丢到柴房中去,今日过后,若能活下来,便算是她的造化了。”

也算是为叶小舟的腹中的胎儿积点德,景旼心想。

景旼从前从来觉得那些佛法道法,不是一些秃驴老头在装神弄鬼地胡诌,比路边唱大戏的、耍猴的,高明不了多少。

如今想来,他从前不信神佛,不尊天道,大抵只是因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他看重的东西。

所以即便神佛降罪,他也不怕被夺走任何东西。

妙莲被带走后,院中便只剩下了景旼与韩修平两人。

“待会入夜,你便将地牢中锁着的那位带去抚远将军府上,”景旼徐徐然道,“给他戴上黑纱帷帽,多派几名暗卫护着。”

韩修平颔首作揖:“是。”

宁王顿了半晌,后又沉声道:“此去万般凶险,均灵,你多保重。”

韩修平淡然一笑:“殿下也多保重。”

随后他开口问道:“属下冒昧一问,需不需要将王妃秘密送回江南的山庄?那儿到底有叶老爷在,也能帮着照看些。”

宁王摇了摇头:“如今整个王府都在景泠的监视之下,风口浪尖上之上,若眼下将他送走,只怕会横生意外。”

“确是属下疏忽了……”韩修平忍不住多看了景旼几眼,曾经那个瘦弱无助的孩童点点撕碎了时光,转眼间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了。

“殿下,”他忽然又道,“倘若属下回不来了……”

景旼抬眼,语气不容置喙:“没有倘若,本王命你好好活着。”

韩修平定定然道:“属下相信王爷。”

他至今不曾婚配,唯一牵挂的便是天各方的双亲。倘若他真的回不来了,他信景旼定会替他照看好这对不省心的双亲,荫封他韩家后人。

待到韩修平将地牢中的人提走之后,宁王将叶小舟带到了地牢前。

叶小舟还以为是宁王三日前的怒火未消,要将他关进此地作为惩戒,那地牢里头伸不见五指的黑暗与难以名状的孤独叶小舟如今还仍记忆犹新,这会说什么也不想再下去了。

“我知错了。”叶小舟站在地牢前,诚恳道。

宁王此时半个身子已经踏入了地牢之中,闻声忽而便转身:“你知错了?你错哪了?”

叶小舟诚然道:“我不该嫌弃王爷做的菜。”

景旼眼角浮现出一丝笑意,副很好说话的模样,:“本王原谅你了跟本王进来。”

“王爷既然原谅我了,为何还要关我进地牢?”叶小舟委屈极了,转而嘀嘀咕咕道,“也不是什么大事,我都快忘了,哪有这样小心眼的……”

景旼退出来,几步走到叶小舟身边,伸手轻扣住他腕,颇有耐心地哄道:“这次不是要关你,你先跟本王走。”

叶小舟被他拉着踏入了地牢,地牢中依然弥漫着那股陈腐的霉味,周又黑静,若没有景旼手中提着的宫灯照明,与他扣住自己腕的温度与力道,他恐怕自己现在都不敢动了。

“之前关你的那间地牢尽头其实还有个暗门。”景旼在他身边不紧不慢地走着,声音也是徐徐然的。

“暗门?”叶小舟疑惑地问,“即便里头有个暗门,与我有什么关系?王爷为何带我来这?”

宁王倒半点也不遮掩,理直气壮道:“因为本王今日便要谋反。”

“阿?”大概是从景旼口中听到过太多大逆不道的话了,所以叶小舟并没有震惊太久,造反这事……可太像景旼会干的了,“所以王爷谋反的时候,我得先藏在这?”

景旼并不打算细说:“差不多。”

待两人终于走到了那间地牢尽头,景旼忽然往叶小舟里塞了小块心的石头,叶小舟借着灯光瞧了瞧,发现那触感冰凉的石块被雕刻成了尾鲤鱼的模样。

“这是钥匙。”景旼扶着他的腕,地教他将那尾石鲤鱼放进暗门上方的块小凹槽之中。

只见那尾鲤鱼严丝合缝地卡进了凹槽之中,后地牢中忽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,那暗门的上方与下方都发出了机关被催发的沉闷响动。

这之后那石门便自动向两侧收去,叶小舟瞪大了眼,他在平江待了那么久,还从未见这样精巧的设计,竟然不必催动人,便可推动这瞧来便极重的石门。

暗门之后的甬道长而窄,只容人站立,像景旼这样个子高的,不得不低头俯身能入内。

甬道壁上湿漉漉的,越往前走积水便越多。

景旼告诉叶小舟:“从这儿一直往前走,便可以直通王府之外,后院的马鹏之中。”

叶小舟若有所地点了点头。

宁王接着说道:“要带的东西本王方才已经吩咐下人收拾好了,今日你便乖乖在这里头待着,倘若上头出了变故,你便顺着这甬道逃出去,坐上马棚中停放着的马车,会有人护送你先去护国寺避险。”

“那你呢?”叶小舟脱口问,后又立刻往回找补道,“你还没告诉我,我爹如今人在哪,你若是……若是出了意外,那我要怎么去找我爹?”

“放心,”景旼道,“本王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
随后他顿了顿,嘱咐道:“记得出了王府以后,不能相信任何人。”

他话音刚落,叶小舟便瞧见高矮两个人影往这里走来,等两人离近了,叶小舟眼便认出来人是陈梦初与成晓风。

景旼会让陈梦初来,叶小舟倒不惊奇,只是时隔这么些天,忽然又见到了成晓风,叶小舟着有些惊讶。

之前叶小舟几次对景旼提起成晓风,他都语焉不详,叶小舟还以为他辈子都得困在别庄里喂马了。

两人将身上大大小小的包袱卸了下来,后分别对宁王与叶小舟行了礼。

更令叶小舟惊奇的是,被送去别庄那么些日子,成晓风的精神头倒比之前还要好上许多,不知是不是叶小舟的错觉,他总觉得成晓风瞧来却要比从前更壮了。

“阔别多日,少爷可还安好?”

叶小舟顺口道:“我很好,你呢?”

“王爷送奴才去了别庄,倒是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,托王爷王妃的福,奴才这些日子得很好。”成晓风答道。

他话音刚落,宁王便又开了口:“这两人你想必用的更惯,身世背景也算干净,与这些生在洛京的人并无关系,比其他人要安全许多,成晓风……也算是个聪明孩子。”

说到这里景旼顿了顿,沉声道:“你们要护好他,否则本王会让你们与你们的家人都活不成。”

成晓风的眼中像是闪着光,俯身拱手作了揖:“奴才们必定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”

宁王虽然并未对他明说什么,但成晓风也能摸到一点大概的轮廓,他知道,只要将叶小舟护好了,待到宁王事成,他将来定然会有条好的出路。

叶小舟瞥见了他的眼神,心想这成晓风果然非池中之物,想来将来会是有大造化之人。

从前人牙子事,他便是他们这些人之中最冷静、最具有大局观的,即便他的年纪比他要小一些。现在看来,他父母将他卖走,却也不尽然是一件坏事。

景旼的目光却落在了叶小舟的脸色,灯下他的眉目显得更加柔和干净,他的视线一笔画地细细扫过他长而卷的睫毛,瞧见他瞳孔中有灯火跳动的倒影。

宁王忽然叹了口气,须臾后抬手抚他的眉尾,直到鬓角。

叶小舟怔了怔,没躲。

景旼心里有句话呼之欲出,但他的喉头滚动了下,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,只是问:“你怕死吗?”

叶小舟诚然道:“王爷,是人都怕死。”

“好,”景旼忽然笑了,他缓声道,“但接下来可能有点危险,不你也别太害怕,本王的小舟……一定会长命百岁的。”

他很久没这样温柔了,灯下橙金色的轮廓几乎柔和出了从前景天柱的影子。

叶小舟想说些什么,但到底什么也没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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